千年长风掠过库布其,曾卷起漫天流沙,横亘成一道割裂南北的天堑。老一辈杭锦人总说,从前大漠无通路、荒原少草木,唯有隔沙相望的村落、辗转颠簸的归途,各族群众常年困于黄沙之中,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冲破沙海、互通往来的热切期盼。三十余载岁月流转,依旧是吹拂大漠的长风,如今却携来遍野青绿、贯通千里坦途,吹暖了沙乡各族百姓的心。
一切改变,始于1997年那场向沙海宣战的全民攻坚。循着各族群众突围脱困的共同心愿,杭锦旗迎难而上、敢为人先,建成内蒙古首条穿越库布其沙漠腹地的穿沙公路。这条沙海通途,是各族群众同心携手、共建家园的生动缩影。
一沙隔南北 一念盼通途
回溯上世纪九十年代,提起杭锦旗,“贫穷落后”是外界最深的印象,欠发达是当时最真实的旗情。1997年以前,杭锦旗境内没有一条上等级公路。黄河环抱这片1.89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始终没能挣脱黄沙裹挟的贫困枷锁。
穷则思变。旗委、旗政府开始思考、讨论、研究:“杭锦旗贫穷的原因是什么?如何尽快摆脱贫困?”答案很快浮出水面:“亏在水上、慢在路上、误在电上、穷在工上。”工作思路和指导方针也相继明晰:“水当家、路先行、电启动、工致富、科教兴旗。”
在诸多发展瓶颈之中,交通闭塞是最突出的制约因素,既是阻碍工业发展、民生提质的前置堵点,也是长期困住沙乡各族群众生存发展的难题。一则民谣,道出了沙区行路的艰难——“梁外下雨沿河晴,毛不拉洪水活杀人。想把亲亲往梁外搬,就怕出不了孔兑川。摩托车上捎亲亲,没小心跌进冰窟窿……”季节性孔兑汛期洪水泛滥,冬日河道冰封断路,库布其沙海横亘阻行。交通闭塞困住产业发展,沙海深处的群众常年难见新鲜蔬果,分不清黄瓜、西红柿的模样;运输车辆屡遭洪水损毁,出行群众时时面临险情。
行路难、谋生难、求医求学难,是压在全旗各族群众心头共同的愁绪。“以前,最近的学校离我们嘎查也有20多公里,娃娃们都是骑毛驴上学。上学还不是大问题,主要是就医,有人生病真是来不及。印象最深的就是,当时我们嘎查有一个孕妇,怀了双胞胎,到最近的医院需要走10个小时左右,骡马拉着,到了医院孩子缺氧没保住。”时任道图嘎查支书陈宁布说。
常年奔走沙区开展民情走访的时任旗委副书记、穿沙公路建设副总指挥达木林走遍南北各个嘎查,各族群众的诉求被他一一记录在册:“沙漠、河道把旗域分割两块,群众往来受阻,物资运不进、畜产出不去,打通一条穿沙通道,是所有人最迫切的愿望。”
时任交通局副局长白富华常年跑遍沙区沿线,亲眼目睹洪水、流沙带给群众的重重磨难。1992年8月,皂火塔河槽突发山洪,途经此处的他险些遇险。脱险之后,沙区各族群众常年受困的一幕幕在他心头翻涌。
干群心声同频、期盼同向,穿沙通路的构想在反复走访、研讨谋划中逐步落地成型。1992年,杭锦旗成立治沙综合开发公司,率先开展沙地治理与种植试验,为后续修路治沙同步推进筑牢实践基础。1993年,勘测队伍挺进大漠腹地,众人肩扛仪器、手牵测绳,顶烈日、踏流沙,徒步丈量“死亡之海”,为筑路攻坚踏出关键一步。
1994年,在旗十二届一次人代会上,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正式提出修建穿沙公路的构想。1995年,伊克昭盟公路勘测设计院完成线路可行性论证,勘测首次采用机动车穿行库布其沙漠的方式。同年12月,《锡尼镇——乌拉山镇扶贫开发公路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》编制完成,为穿沙公路立项、争取资金筑牢支撑。1996年4月,杭锦旗成立穿沙公路(锡乌扶贫开发公路)前期工程指挥部,统筹推进项目前期工作。
同年8月至10月,杭锦旗用80天时间打通一条沙漠简易通道,旗级领导率先乘车横穿库布其沙漠,实地核验路况、研判建设可行性,彻底统一了全旗各级干部的思想共识,凝聚起全域攻坚、誓破沙海的坚定决心。1997年5月,杭锦旗在巴音乌素召开穿沙公路建设现场办公会,精准细化施工方案。至此,一场万众期盼,干群同心,战风沙、拔穷根的大漠攻坚之战蓄势待发。
万人战大漠 同心筑路基
1997年6月16日,穿沙公路55公里处举行简易开工仪式,一声开工令下,鞭炮轰鸣、推土机破土,沉睡千年的沙海迎来新生。彼时民间流传着一句叹息:“库布其啊库布其,进去丢不了命也得剥一层皮。”但红旗漫卷、机械轰鸣之下,各族群众没有丝毫退缩。
工程最大的难关,是巨额资金缺口。财政薄弱的杭锦旗,走出了一条全民聚力筹资的路子。旗委、旗政府号召各族各界捐款投劳,发动沿线苏木乡镇群众民工建勤,对接银行争取贷款,三年间自筹资金千余万元。与此同时,旗领导多次赴盟、自治区汇报工程实情,积极争取项目资金,多方招商引资拓宽资金渠道。
社会各界积极参与,三年间先后开展五次万人治沙筑路大会战。巴音乌素嘎查70多岁的喇嘛狄旺骑着毛驴上路栽沙障;图古日格嘎查牧民那仁巴特尔不顾儿女的劝阻,带着干粮步行50公里来到治沙工地;沙日召苏木牧民魏五十三、妻子蒙根背着仅9个月的孩子参加治沙......各族群众同心奔赴、倾力驰援。
1997年施工期间,全域干群攻坚克难、昼夜鏖战,顺利推进盐海子至独贵塔拉镇路段施工建设,如期完成年度建设任务。1998年4月,穿沙公路南段锡尼镇至盐海子段工程正式动工,施工队伍抢抓窗口期、顶风沙赶进度,全力攻克沙漠施工难题,同年7月该路段顺利完工,南北路段有效衔接,穿沙公路砂石路网雏形基本形成。
修路与治沙同步推进,各族群众在劳作中迸发无穷智慧。巴音布拉格嘎查牧民摸索出酒瓶种树法,大幅提升沙区苗木成活率,迅速在会战全线推广;大家因地制宜,采用高低乔灌搭配、网格沙障、挡风墙组合等多种方式固定流沙。1999年会战同步推行工程治沙与生物治沙结合,封沙育林、飞播、人工栽植多管齐下,践行“栽死的、种活的、养绿的”治理思路,筑牢大漠生态屏障。
1999年5月,穿沙公路柏油路改造工程全面开工,正式开启砂石路升级黑色路面的提质攻坚。大漠施工条件极为艰苦。“清汤挂面碗底沙,夹生米饭沙碜牙,帐篷睡听大风歌,早晨起来脸带沙”是当时的真实写照。各族群众不分彼此、并肩劳作,日夜坚守施工一线,高效推进路面硬化、设施完善、生态配套等各项工程。
三年寒暑鏖战,七万余各族群众同心拼搏。1999年10月,穿沙公路柏油路修建工程全线建成、顺利通车,115公里穿沙公路全线贯通,南起锡尼镇,北抵乌拉山火车站,串联起109、110国道、210国道与包兰铁路,亘古无路的库布其,终于辟沙成途,被世人称作大漠之上的“黄金通道”。
通途连民心 交融润万家
一条沙海通路,不只是物理空间的贯通,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精神桥梁。首条穿沙公路通车后,杭锦旗久久为功、接续深耕,如今全域建成7条穿沙公路,织就纵横交错、四通八达的沙漠交通矩阵,串联起所有沙区嘎查村落、产业基地与文旅节点,彻底打破千百年来的地域壁垒。
“以前没有路,黄沙堵门,一年出不了几次沙漠。现在穿沙公路通到家门口,出门就是大路,我开了牧家乐,接待游客、经营驼队体验,一年收入翻了好几番,日子越过越红火!”道图嘎查牧民孟克达来的真切感慨,道出了沙区各族群众的共同心声。道路畅通彻底改写了沙区百姓封闭落后的生活常态,便民班车直达嘎查、医疗服务下沉牧区、快递物流覆盖全域,各族群众共享均等普惠的民生福祉,在守望相助中厚植民族团结底色。
路通业兴,沙绿民富。依托七条穿沙公路构筑的交通骨架,杭锦旗深度衔接“三北”工程四期、五期、六期建设,迭代升级“以路治沙、光伏治沙、工程治沙、科技治沙、产业治沙”发展模式,将生态优势持续转化为产业优势、团结优势、共富优势。沿路连片布局光伏治沙基地、生态种养殖产业园、沙漠文旅综合体,构建起治沙、造林、富民一体化发展体系。
路畅业旺带来全域蝶变,让更多沙区群众扎根家乡、增收致富。独贵塔拉镇乌兰淖尔村村民张建军深耕沙区多年,他坦言:“早年沙漠无路,想搞产业、引项目都是空谈,游客进不来、产品出不去。沙漠赛事、光伏产业、生态旅游蓬勃发展,我开办的农家乐和农副产品加工厂,常年吸纳各族农牧民务工,大家一起干活、一起增收,民族团结、抱团发展,就是我们沙区发展的最大底气。”
在穿沙公路的串联赋能下,各族群众同心创业、携手共建。全国劳模乌日更达来抢抓路网建成机遇,主动学习汉语、更新发展理念,牵头组建民工联队,扎根沙海治沙护路、植树复绿、发展沙产业,手把手带动各族乡亲学技术、谋增收。库布其光伏治沙基地、生态造林项目、沙漠文旅产业多点开花,提供光伏运维、治沙护林、景区服务、畜牧加工等大量就业岗位,让各族农牧民就地就近就业,真正实现“治沙有收入、护绿有收益、创业有渠道”。各族群众在产业协作、家园共建中利益相连、命运与共,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深深扎根沙海沃土。
路载文脉,润物无声。依托穿沙公路建成的民族团结示范长廊、杭锦旗综合博物馆穿沙事迹展厅,完整留存着各族群众同心修路、携手治沙的奋斗印记。老一辈筑路人、治沙英雄走进校园,讲述万人会战、同心攻坚的沙海故事;新一代青年循着沙海通途开展生态研学、民族团结实践,在行走与感悟中传承治沙筑路品质、厚植共同体情怀。历经数十年沉淀,解放思想、敢为人先、艰苦奋斗、不屈不挠,成为全旗各族群众共有的精神标识。
沙海传薪火 同心续新章
一寸沙路一寸功,一脉同心一脉情。三十余年岁月沉淀,从依托“三北”三期工程破冰突围、修路治沙,到接续历期“三北”工程久久为功、绿润沙海,穿沙公路早已超越交通设施的本义,成为“三北”工程北疆沙地系统治理、综合治理、源头治理的鲜活样板,更是杭锦旗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生动、最具象、最暖心的实践载体。
回望奋斗路,党的领导是同心奋进的根本底气。从首条公路破土动工到七路成网、绿满沙海,杭锦旗委、旗政府始终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,坚守各族群众共同利益,遇事共商、建设共担、成果共享,凝聚起全域同心、实干兴家的磅礴力量。
回望攻坚史,守望相助是穿沙公路凝聚交融共生的底色。一代代杭锦人扎根沙海、养护道路、修复沙障;每逢风沙灾害,沿线各族群众自发联动、清沙护路、共守家园。不分彼此、互帮互助的优良传统,在日复一日地坚守中代代传承,让民族团结的种子深深扎根沙海大地。
回望变迁史,路绿沙安、共治共建,是沙乡儿女同心守家的鲜明底色。三十余载接续深耕,杭锦旗以“穿沙公路”为骨架创新“以路划区、分块治沙”模式,走出路沙同治、路绿共生的治理路径。特别是“十四五”以来,旗委、旗政府重拳攻坚,以黄河“几字弯”攻坚战为主攻方向,完成生态建设860万亩、防沙治沙484万亩,占全市总任务的五分之一,成功创建全国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,杭锦的生态底色愈发鲜亮。如今七条穿沙公路串联整片沙区,沿路百万亩网格沙障、成片乔灌林地层层延展,沿公路锁住流动黄沙、涵养大漠生态,彻底扭转“沙进人退” 困局,筑牢祖国北方生态安全屏障。各族群众沿着沙路接力筑路、沿路植绿护沙、常年管护沿线生态,在共建穿沙路网、共守沿路绿色屏障的实践中,不断深化家园共护、命运与共的家国认同,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顺着条条沙路浸润民心、扎根大漠沃土。
今日库布其,路纵横、林成片、业兴旺、人和睦。穿沙公路静静蜿蜒在大漠之间,承载着一代代杭锦人的奋斗记忆,也镌刻着各民族休戚与共、生死与共、荣辱与共、命运与共的深厚情怀。风沙不息,初心不改;道路无疆,团结永存。